張廷竹:印象《西湖》
杭州網  發佈時間:2009-03-08 00:00   

屈指算來,我跟《西湖》的交往大概有二十七八年了,當年的編輯都已經退休,有時想起毛英、羅敏然、董校昌,如同做一個遙遠的舊夢。我的處女作不是在《西湖》發表的,事實上,那時由於我的小説《希望》引起爭論,我成為突然出現在本地文壇的一個異類。正因為如此,我很感謝《西湖》雜誌的領導和編輯們,他們沒有因此而將我放進另冊,不僅不嫌棄我,還幫助我修改作品,並以比較重視的方式發表了我的一些中、短篇小説。比方説頭條,我在《西湖》發表過好幾個頭條。

《西湖》的薛家柱、高松年、沈治平、童萃斌,都是我的老朋友了。我常常懷念跟他們談笑風生的日子。那時的文人比較純粹,沒有那麼多的市場經濟意識,評獎不需要送紅包,男作者和女作者也是一視同仁,那時的書號不用買,也買不到,編輯和我們是君子之交淡如水,友情心中自知。

今天的我,正在寫一部自傳體小説,當我回憶自己人生的轉折點時,總會以深深的感恩之心想起《西湖》的老主編毛英。1984年初夏,我第一次參加一個筆會,恰巧與黃源老人家、毛英到了同一座城市。我記得那天下午,他倆來看我,陪同的是某野戰軍幹部範匡夫。又驚又喜的我將他們請進房間,介紹給同屋的黃濟人,黃濟人也愣住了。在參加筆會的作家中,我只是一個叨陪末座的工人業餘作者,而黃老的大名誰不知道呢!隔壁的顧工、航鷹來了,蔣子龍來了,小弟弟雁寧也來了。黃老笑呵呵地坐在沙發上跟他們聊天。毛英拉着我跟老範走到樓道上去,老範説,廷竹同志,毛老推薦你特招入伍,你意下如何?

我看着毛英,老範不知道我的家庭情況,毛英知道。毛英説,廷竹,你先別有那麼多顧慮,部隊駐地在河南,焦裕祿種泡桐樹的苦地方,你下得了這個決心嗎?家中的老人和妻兒是否能同意?

我確實很激動。毛英給總政文化部的老戰友、給老範所在的某野戰軍楊軍長寫信,向他們推薦過我,我也知道,我一直以為這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情。

我曾經跟毛英説過:謝謝你,尊敬的毛伯伯,等太陽從西邊出來的時候,我一定會向你立正,致以崇高的軍禮!

太陽莫非真的從西邊出來了?

彷彿一個決定性的時刻突然來到了我的面前,我為此而十分恍惚,有幾秒鐘的時間,我傻傻地站在那裏,不知道如何回答。毛英皺起了眉頭,拍我一下,我才回過神來,我語無倫次地説:

“聽你的,焦裕祿聽你的,我們一家人都聽你的!”

毛英氣得跺腳:“廷竹,我警告你,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,這是我和黃老的一片誠意!”

我的眼睛濕潤了,好像有一片潮濕的霧影,遮住了我的眼神。

我被範匡夫接到他們的住處。老範説,首長要接見你。首長是我們這支部隊的創建者之一。

我覺得這一切都不像是真實的,好像是誰在跟我開一個很大的玩笑。通過一道道崗哨,我步上台階。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,黃老神情嚴肅地迎上前來。老範沒有跟我們一起進屋,老範對我説,我在毛老房間等你。

我記得,窗外下起了夏天的陣雨,空氣變得十分涼爽。我在那裏見到了一位將軍,將軍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。將軍問我的家庭歷史,問我從海外回來以後的經歷。將軍早年生於海外,艱苦卓絕的革命年代回來,親手創建了一支後來成為王牌軍的紅軍隊伍。我記得我向將軍敬禮,退出客廳。我看到崖頂上一股清煙飛越過迷濛的雨絲,在天空裏輕輕地飄散,哨兵面對蔚藍的大海持槍而立。我呆呆地站在那裏,喃喃自語,我真的要當兵了嗎。

事情當然不會如此簡單和容易,回到杭州後,三個月過去了,沒有任何動靜。毛英給老範寫了一封信。毛英説,老範你既然答應了辦成這件事,你就應當盡力而為,有什麼難處也要直言相告。老範的回信很快到來,信上説軍長支持這件事,軍黨委常委們也基本贊同。但是,主管的一位領導説,我們急於引進的人才應當是搞新聞的,搞創作的用不着。毛英説,廷竹寫新聞也是一把好手,他去了,本部隊的好經驗好作風常常能夠上人民日報、解放軍報……

當年的文學青年,而今已成為老作家。《西湖》雜誌,竟然創辦半個世紀了。今天的《西湖》,除了主編嵇亦工,認識我或者我認識的編輯恐怕不大找得到了。這也是歷史的規律,杭州是一座喜歡日新月異的城市,《西湖》自然也要與時俱進。我的回憶,意在懷念一種傳統,一種風範,個人覺得,還是有意義的,和諧社會需要這樣的懷念。

願我印象中的《西湖》永遠如此親切,如此厚道,如此誨人不倦和如此提攜後進!

原載2009年3月8日杭州日報《西湖副刊》

來源:杭州日報  作者:張廷竹  編輯:郭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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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毛英,老範不知道我的家庭情況,毛英知道。毛英給總政文化部的老戰友、給老範所在的某野戰軍楊軍長寫信,向他們推薦過我,我也知道,我一直以為這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情。毛英説,廷竹寫新聞也是一把好手,他去了,本部隊的好經驗好作風常常能夠上人民日報、解放軍報……當年的文學青年,而今已成為老作家。